张昕怡
秋风徐徐，夜幕四合，山东日照市岚山区的渔港内灯火通明，码头上热火朝天，叫卖声、汽笛声、潮水声搅在一起，海上丰收的忙碌才刚刚开始。
泊位边，岚山区岚山头街道的“跑鲜人”王脉不时点开手机，看一眼屏幕上刚更新的船位。“船一到就得抓紧卸货。等会儿你就看不到我了，船一来，我就在这片码头上到处窜。”聊天的间隙，他的目光总往海面上瞟，随时准备着往码头跑。
从9月1日黄渤海伏季休渔结束一直到来年初春，是王脉最忙碌的时候。他养了4条渔船，开海了卖鲜货，封海了卖干货，营生都是围着这片海转。渔获上岸，讲究个“鲜”字。王脉告诉我，海上丰收和田间地头的收获不一样，白天有太阳，渔获在码头上晒上半天就掉价，所以渔船宁可摸着黑靠岸，大多在后半夜进港，忙起来就没个点儿。
王脉的职业，是海边人说的“跑鲜”：把刚从海上捞上来的新鲜海产，用最快的速度送到食客的餐桌上。“鲜”字是这门生意的关键，渔获离水的时间越短，价钱就越高。对“跑鲜人”来说，谁能在最短时间内找到最多买家，谁才能在市场上拔得头筹。
这份职业是家传，他的父亲是渔民，守着家门口这片海四五十年，赚出了一家人的生计。大海慷慨，也充满未知。“靠海吃饭的人，无法预知海上的风险和收益，只是拼着一股劲儿，狠下心，卖力气。”王脉说。
“青口的棹，岚山的号”，岚山的号子出名，正因为这份海里谋生的活计格外危险和费力，需要嘹亮的号子给“闯海人”鼓劲。成缆号、撑篙号、点水号，渔民们跟着号子的抑扬顿挫和轻重缓急一齐用劲，推船入水、调整航向、收网捕鱼，在大海上协作，避开危险，争取更多收获。
渔民谋生不仅卖力气，也得看运气。父亲打鱼，也“跑鲜”。王脉说，父亲那一辈跑鲜，是货上了岸才联系卖家，一边找人一边装车，拉上岸后等客户来挑。但凡一个环节慢半拍，鲜味就掉一分，价格也跌一成，更不要说路上的颠簸和耽搁，渔获最经不起等。运气不好时，最后能卖上的价钱，往往和心中预想差距不小。
“现在啊，我靠这个。”他点了点手里头的手机。看父亲“跑鲜”跑得辛苦，王脉从互联网上找到了新出路。他把摊子支在码头上，渔船一来就开播，客户在直播间里能直观看到刚从海上捕获的新鲜海产，销路非常好。“过去是鱼等人，现在是人等鱼。经常是船还没靠岸，货就有了去处。”
蹚出一条新路子并非易事。创业初期，因为没经验，王脉选择用快递发货，销售对象主要是散户。一些客户距离很远，他一个人连轴转也没办法保证海鲜不变质。有一次，因为选错快递，一笔大订单耽搁了六七天，到客户手里时就全坏了，他一下赔了几十万元。
“大海是最好的老师。”海边长时间风吹日晒，让他的皮肤变得黝黑，年轻的脸上透出闯海人特有的成熟和坚毅。王脉记得，父亲总是起早贪黑，风浪里来去，从不叫一声苦。“老一辈人闯海能吃苦，有时出海也会一无所获，有时也会累得腰都直不起来，但他们还能爬起来，接着卖力干。”因此，面对海浪和生活的捶打，有没有重新“爬起来”，接着“卖力干”，成了王脉对自己的要求。
如今，王脉“跑鲜”，更有经验，心里也更有底气。他给船上装上了卫星导航，机器代替了人力，用手机就能随时掌握船上的动向。他的直播账号不再面向散户，而是给需求量大的专业客户服务，整车批发，船一靠岸就装车，避免了过去零散发货、无法保鲜的不确定性。“现在再有大订单来，我能做得更好。”他说。
正说着，王脉的渔船来了。泊位上早候着的商贩和收购客商也动了起来。舱盖掀开，鲳鱼、刀鱼、鲅鱼等来自深海的时令渔获闪着鲜亮的光泽，接着被传送带送至岸上。“看着成色不错，这几天我们拉了一千多箱渔获，今年的鱼比往年大，价格也比往年高。”王脉说。他支起了手机支架，边直播边忙活，卸货、过磅、装车、加冰，这几船货卸完，他在码头要忙到天明。
码头上热闹，海里的“果实”也正在成长。从码头坐船，半小时左右就能来到宋友金的海洋牧场，平静的海面下铺着一万亩海底“绿色田园”，这里孕育着丰收的希望。“今年投了1000根海虹苗绳，都长得不错。”宋友金说，今年他养的是当地培育的紫贻贝新品种，能解决过去老品种季节性强、销售期短的问题。
59岁的他从17岁就上船，一晃已是几十年，依旧割舍不下这片海。“现在海里生态好，又有新技术，我们老渔民也得接着干。”宋友金说。他的海洋牧场里，立体养殖分上下两层，底下养海参、鲍鱼，上头挂海虹、牡蛎。贝类滤食藻类，排出的氮、磷等营养物质能促进海参生长，节约了空间，也实现生态循环，一年四季都有货出。“不用追着鱼跑了，我们就守着海洋牧场等客来。”宋友金说，现在村里不仅卖海鲜，也吸引了不少海钓爱好者慕名而来。“新技术让这片海变了一番模样。”
目前，岚山区已经建起了2个国家级海洋牧场、7个省级海洋牧场。从日照岚山放眼望去，山东3000多公里的海岸线上，丰收景象年年新。山东全省已经建起71处国家级海洋牧场，万亩级、十万亩级的海上“绿色田园”像明珠般点缀在黄渤海上，丰收画卷正在金秋海面上铺展开来。
忙活了一夜，第二天上午，王脉把最后一批渔获装好冰，开出渔港。码头慢慢安静下来，等待下一个夜色到来时的忙碌。
“今年又是个丰收年。”王脉看着家门口这片海，笑了。
